非遗技艺“技术入股”:看永第月饼如何让老师傅的手艺变成“硬资产”

师傅的手艺值多少钱

永第月饼的陈师傅揉面,不用秤。
手伸进面缸,抓一把,掂一下,放回去。再抓一把,这次留下。徒弟在旁边看,看了三年,还是学不会这一“掂”。陈师傅说,靠的是手指头记住的湿度,是眼睛记住的颜色,是三十年里宣威每一天不同的天气。这双手,就是永第的配方。
但手会老。陈师傅今年六十二了。儿子在省城做程序员,没打算回来接这摊面。镇上的年轻人宁可送快递,也不愿钻进这间满是面粉和猪油香的作坊,一待就是十年。永第的老板老陆知道,光靠“情怀”和“匠心”留不住人。老陆算过账:一个熟手师傅,从学徒到能独立掌缸,最少五年。这五年里,他只能打杂,工资不高。五年后,他可能就走了。这门手艺,像沙一样,捏不住。

一份不一样的合同

去年中秋前,老陆找陈师傅,还有厂里另外两位核心的老师傅,开了个会。没在办公室,就在车间里,围着还没洗的案板。老陆拿出几份合同,不是劳动合同,是《技术入股协议》。
合同里写清楚了:陈师傅那手“一掂准”的和面绝活,经过第三方评估,作价算成公司股份,占永第食品公司总股本的5%。另外两位师傅,一位管火腿选料腌制的李师傅,一位管烤炉火候的赵师傅,也分别以其核心技艺作价入股,各占3%。股份不是白给,它对应着分红权。以后公司赚钱了,刨除成本和必要的发展基金,利润里有一部分,按这个比例分给他们。同时,他们必须带徒弟,把技艺标准写成可教的文档——不是取代手感,而是记录下那些“手指头记住的”判断依据。
陈师傅拿着合同,看了很久。他问老陆:“我这把年纪了,要这纸有什么用?”老陆说:“这不是纸。这是把你的手艺,变成家里的一样东西。像房子,像存折。以后你不揉面了,这手艺还在厂里‘上班’,还能给你家挣月饼。”
李师傅插话:“那要是厂子亏了呢?”老陆说:“亏了,大家一起扛。但这手艺的本事还在你身上,厂子没了,它还是你的。”这话实在。老师傅们不怕手艺没用,怕的是自己的本事,不被当作一回事。

从“成本”到“资产”的转身

在传统的财务账本上,老师傅的工资是“人力成本”,是支出项,要尽量压缩。所以学徒工资低,老师傅涨薪也难。但在技术入股的模型里,老师傅的技艺被重新定义为了“无形资产”,是公司的核心资产之一。这笔资产不用折旧,反而可能增值。
带来的变化是细微而具体的。以前,陈师傅教徒弟,总留一手。“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”是老话。现在,他教得仔细了。因为徒弟学得快、学得好,意味着这套技艺标准更稳固,产品品质更统一,公司品牌更值钱——最终,他手里那5%的股份也更值钱。利益绑在了一起。
永第的月饼生产线还是那条线,但车间的气味有点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纯粹的雇佣关系,现在有了点“合伙人”的意思。三个老师傅开会时,开始讨论“今年消费者是不是口味变淡了”、“电商那边反馈饼皮在运输中容易碎怎么办”。他们不再只是执行者。

解决传承,更解决市场化

非遗传承常陷入一个悖论:越强调其“原真性”和“手工性”,就越难以规模化、市场化,也就越难给传承人提供体面的经济回报,最终导致无人愿学。技术入股,试图从这个死循环里撕开一个口子。
它不要求技艺本身去工业化。永第的月饼,核心的和面、选料、烤制环节依然是手工,但包装、物流、营销用的是现代企业方法。技术入股让手工技艺的价值,在现代公司的财务和法律框架内得到了确认和量化,从而能参与到现代经济的价值分配中去。
对于学徒和年轻一代,路径也清晰了。他们能看到,把手艺练到极致,不仅是一份工资,还可能成为公司的一份子。虽然评估标准会更严格——你得真有不可替代的“技术”才能“入股”,但这给了匠人一条有盼头的职业上升通道。老陆计划,未来每三年评估一次,确有新贡献的技术骨干,也有机会进入这个体系。

手艺的“定价”难题与未来

当然,问题还有很多。手艺怎么评估作价?5%还是3%?谁说了算?永第的做法是,请了本地食品行业协会的专家、老字号企业的负责人,加上会计师,组成一个小组。评估依据不是空口说,要看过去五年由这位师傅主导环节的产品合格率、顾客复购率、以及相比普通工序产品的溢价能力。尽管无法完全精确,但形成了一个相对公允的共识。
更根本的挑战在于,股份的吸引力是建立在企业持续盈利的前提上的。如果永第月饼市场受挫,这套机制的吸引力就会大打折扣。这倒逼着企业必须更好地经营,把“非遗”这块牌子真正转化为市场竞争力。
陈师傅现在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进车间。手上的动作没变,但心里踏实了些。他偶尔会跟徒弟开玩笑:“好好学,我这5%的股份,以后说不定传给你。”这话半真半假。但至少,那门曾经可能随他老去而消失的手艺,现在被写进了一份合同,成了可以传承下去的“硬资产”。它依然脆弱,但总算有了一张现代社会的“身份证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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